9月6日,特朗普忽然在其社交媒体账号上给历届美国总统搞了个“从夯到拉”排名,一般媒体注意到的是特朗普一如既往地自吹自擂、旁若无人,将自己排在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独一份“最伟大”(the greatest)位置,同时将民主党的拜登与奥巴马排在了最低端的“失败”(failures)组。这固然是最抓人眼球的细节,但其实此份排名还有许多别的关键信息很值得我们认真深入分析,从中颇可以窥见特朗普独特的政治观。
“一般”的麦迪逊与特朗普对美式制衡体系的不屑
首先,二十世纪的美国总统里特朗普仅选了一位入列第二档的“伟大”(great)组,且此人并非被普遍奉为共和党神主牌的共和党人里根,而是民主党的小罗斯福总统。当然,很可能小罗斯福领导美国在二战中取得一系列成就是其重要加分点之一,不过潜台词似乎仍是特朗普对小罗斯福式的新政理念并不必然排斥。
然后,在对美国建国早期总统业绩的排序里,华盛顿、杰斐逊、杰克逊均列“伟大”(熟悉特朗普观念的人想必不会感到奇怪);亚当斯名列“接近于伟大”(near great)组;约翰·昆西·亚当斯、门罗和麦迪逊名列“一般”(average)组。
这里最让人感到奇怪的是麦迪逊(James Madison)的位置,因为学界一般认为麦迪逊是对后来的美国整体政治-宪法体制影响最大的(甚至有时干脆就称为“麦迪逊式体制”),也是对美国政治发展最抱有信心的早期建国者(可参阅笔者:《“生于忧患”:美国的创建者们为何对国家前景感到悲观》和《杰弗逊与麦迪逊的不同理路》),而特朗普却仅仅把他放到了“一般”的位置上。这可能从一个较为深刻的层面再次集中反映了特朗普内心对经典美式政治权力分立和制衡体系的不信任和不感冒。在特朗普眼中,他格外憎恨的所谓“深层国家”和“华盛顿大沼泽”与此麦迪逊路线的不间断延展似乎难脱关系。
罗斯福名列“伟大”,小布什却是“失败”
其实,9月份这个版本在8月27日还有个“先行版”(也是在特朗普官方社交媒体平台发出),“先行版”相对而言就简陋一些,且有11位总统未被列入。这也显示出9月这个版本可称是“煞费苦心”而得之。
对比8月底“先行版”和9月的完整版,除补入9位总统外(威廉·亨利·哈里森和詹姆斯·加菲尔德可能是因为执政时间过短而未补入),位置调整过的还有这些:民主党人威尔逊被从“伟大”向下调整到了“接近于伟大”,共和党人胡佛被从平均档下调到了“失败者”档,共和党人格兰特总统被从“失败者”档向上提升到了“平均”组。
这里最值得注意的就是格兰特位置的提升。这种提升很可能是来自于共和党内部的压力。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早在8月底看到“先行版”时就已点出了这样一层:阿肯色州共和党联邦参议员汤姆·科顿(Tom Cotton)在2022年的一篇评论文章中曾将格兰特称为“美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民权总统之一”,并指责自由派玷污了这位“美国英雄”的名誉。科顿指出“这种草率且充满诽谤的历史叙述近年来已得到重新评估”,格兰特理应与林肯和华盛顿并肩,永远作为美国不可或缺的人物之一而被载入史册。CNN的报道称,科顿可能不会乐见特朗普参与到此类贬低格兰特地位的背信弃义之举中。
一种可能的情况是这样的:特朗普因应共和党内潜在压力将格兰特做了提升,但为了寻求心理的“找补”(因为这并非是特朗普主动欲为之事),于是干脆将同为共和党的胡佛给踢了下去。
尤其值得注意和令人意外的是,特朗普对1920年代以来的共和党人总统评价都不算怎么高。沃伦·哈定、小布什和赫伯特·胡佛都被列入最低的“失败”档,老布什、福特、柯立芝都被列入次低的“低于平均水平”(below average)档,尼克松仅仅只到“平均”档,只有里根和艾森豪威尔两人被提到了“接近于伟大”(near great)组,且此二人都列于该组的后半段而非前半段(该组共7人,里根列第五,艾森豪威尔列第七)。
有趣的是,1920年代以来的一些民主党人总统在特朗普的榜单里排名倒并不赖,比如,威尔逊名列“接近于伟大”,杜鲁门、克林顿、肯尼迪都到了“平均”档,且克林顿名列“平均”组15人之第一位,里根之后,克林顿之前只隔着两个人而已(分别是威尔逊和艾森豪威尔)。
让人尤其印象深刻的是,“失败”组共列6人,分别是拜登、奥巴马、小布什、沃伦·哈定、卡特和胡佛,民主、共和两党各占三人,小布什排位低于拜登和奥巴马,全榜垫底的是共和党人胡佛。特朗普的这种排法,较为明确地再次展现了他对共和党建制派里根-布什父子路线不甚满意,尤其是对以小布什为代表的新保守主义(neocon)路线的厌恶之情。特朗普呼之欲出的潜台词似乎是,只要能对自己的支持度和选情有所加分,他完全可以在某些特定时候采取小罗斯福式的,甚至克林顿式的偏左翼政策手法,而并不必永远拘泥于共和党建制派里根-布什路线(即自由意志至上主义-市场绝对优先主义-新保守主义路线)。
榜单背后:特朗普将共和党带向了比原先更偏左之处?
美国学者 Jonah Goldberg去年时曾分析过,美国政治保守主义运动近年来的一部分变化可归因于源自2007-2008年金融危机的所谓“民粹主义愤怒”(populist rage)。照他的说法,“共和党现在已被民粹派掌控和运营,特朗普以其他任何共和党人都做不到的方式,把共和党带向了比原先要更偏左之处”。这很好地解释了当下特朗普的某些行为模式。
若再往上继续追溯,似乎还能联结到美国作家托马斯·弗兰克早在2004年时(也就是特朗普崛起前的十多年)就已指出的一种微妙内在机理:当时弗兰克试图解释一个奇怪的现象——堪萨斯州大部分工人阶级一直以来都支持民主党,但在20世纪90年代以后,他们却迅速转为支持共和党。为什么这些人会把票投给被普遍认为是“偏向有钱人”的共和党?弗兰克仔细分析后指出,核心原因“是民主党为了走‘中间路线’,也是为了筹集政治资金,而开始在政策上优先大企业,这样一来,民主党和共和党的政策分歧越来越模糊。结果,在共和党围绕人工流产、同性婚姻等问题而煽动的‘文化战争’中,民主党被迫应战。讽刺的是,不知从何时起,民主党被看作轻视‘信仰’和‘价值观’的精英主义政党,而共和党却被看作工人阶级的朋友”(转引自【日】渡边靖:《逆说美国的民主》,米彦军译,北京:新星出版社,2019年,页67)。
此外,有的读者可能会疑惑,特朗普第二任期开始以来对委内瑞拉、伊朗使用武力,对古巴、格陵兰出言威胁,这与小布什时代的典型新保守主义对外干涉路线不是一回事吗?但在特朗普及其支持者们看来,此中还真有大区别。
第一,他们会说这些行动的目的不再是追求对外“民主”建构和政权更迭,而只是单纯追求美国自身利益的尽可能最大化,一个不符合美式“民主”标准但立场亲美的政权是受到他们肯定和欢迎的。第二,他们会说这些行动尽可能运用高科技手段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擒贼擒王”,而并不像小布什时代那样直接派遣大量美军进入并长期驻扎于他国国土。照这样说,特朗普就不是重蹈小布什的覆辙,而是在试图捡起老罗斯福(被特朗普列为“接近于伟大”组第一名)-门罗式的遗产。这种辩白术虽然明显有诡辩意味,但若放在美国国内舆论和意识形态角逐场上,却未必不会有拥趸和追随之人。
李海默,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青年副研究员。本文是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点项目“新右翼”崛起的跨国外溢对国际政治的影响机制与应对路径研究(25AGJ011)的阶段性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