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克图的异国集市上，一声晋剧唱腔破空而来。
饰演渠泓义的高旭澎猛地回头——那个在暴风雪中失散多日的兄弟，此刻正扮着花脸，在异乡的台子上唱起家乡的调子。乡音认亲的一刻，台下不少观众悄悄抹了眼角。
这是大型原创舞剧《万里茶道》中的一幕。9月8日晚，这部由吕梁市文化艺术中心(临县道情研究中心)排演的作品在北京二七剧场亮相，参加第七届全国少数民族文艺会演。
万里茶道，一条17世纪至20世纪活跃于欧亚大陆的古商路。南起福建武夷山，向北经蒙古高原，直抵俄罗斯恰克图，全长1.4万余公里。当年，驼队年复一年踏过这条没有标记的路，把茶叶摆上俄罗斯人的茶桌，也把不同语言、不同信仰的人们连在一起。
总导演孟艳为整部舞剧定下的基调是“跋涉”——“跟着驼队一路走，晋中平原、杀虎口、草原、恰克图，每到一个地方，就用那个地方最本真的身体语言来讲述故事。”
从武夷山的江水风物，到内蒙古的草原韵律，再到恰克图的异域舞步，高旭澎说，“就好像带着观众真正走出了国界。”
“大千世界为什么大？因为它容得下不同性格、不同文化、不同生活的人。”高旭澎告诉记者，剧中有一段蒙古族兄弟教他骑马、他教对方武术。“这就是文化之间的你来我往”。
这份跨越民族的情义，在戏里戏外都有回响。饰演孤儿驼铃的巴音达来是蒙古族演员，与高旭澎因这部戏成了朋友。排练时两人常凑在一起琢磨动作，“不需要多解释，跳着跳着就懂了”。
剧中收养驼铃的渠母，由演员张国婷饰演。一次剧团在碛口古镇露天演出——九曲黄河第一镇曾是晋商与万里茶道的见证地。舞台左手黄河、右手窑洞，她恍然：“可能很多年前就有这样一个母亲，坐在黄河岸边，等着儿子回来。”
高旭澎是山西祁县人，祖辈走西口的记忆还在家族里传着。来北京演出前一天，他特意去了一趟晋商博物馆。“晋商讲究的就是一个诚信。”他引用剧中那句“一诺千金”，“它不是课本里一笔带过的，是用那个时代人们的生命，一字一字堆砌出来的。”
这支舞剧的创作者们，来路并不平坦。
院团前身是1960年成立的临县道情剧团，2006年“临县道情戏”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遗名录。但20世纪90年代，这门传统艺术一度濒临消亡。危难之际，渠全明接任团长，从村里招了一批山里娃，吃住全包，免费教学。2001年，200多人的队伍坐着卡车和大巴，从临县闯进太原。
“从濒临解散到登上全国少数民族文艺会演的舞台，这条路我们走了三十余年。”渠全明说。
正是这群非科班出身的演员，给了舞剧最宝贵的东西。孟艳说：“这种真，是在任何排练厅里也练不出来的。”
舞剧融合了山西民间舞、蒙古舞、俄罗斯舞蹈，又引入现代舞元素。晋剧唱段、秧歌舞、民歌都被揉进剧情。从剧本打磨到排练合成，主创团队耗时18个月，截至目前已累计演出42场。
孟艳说：“艺术不是简单再现历史，而是创造一段新的时间。当光落在舞者的身体上，历史就苏醒了。”
从吕梁乡村戏台到北京二七剧场，一支基层院团用三十多年走出了自己的“万里茶道”。
